中繹更漏靈修詩集一二首
在【更漏靈修詩集的翻「易」】談到翻譯里爾克(Rainer Maria Rilke)詩作之難,我當然不敢以身犯險;況且,由於中西文字在表意與表音上的不同取向,我以為西方詩作是無法直接翻譯成為中文的。
然而,雖說【更漏靈修詩集】只是詩人初熟的果實,但「修道生活詩集」開頭的這兩首詩卻與他二十年後的代表作【杜伊諾哀歌】(Duino Elegies)及【獻給奧菲斯的十四行詩】(Sonnets to Orpheus)遙遙呼應,當中他對「生之使命」的認定與領受,和他那謙退勇進的存在藝術,更是貫徹始終的。這種情懷叫人默然景仰之餘,更會不禁輕聲唱和。我選擇以詩經體裁來唱和,姑且稱之為「中繹」。
詩一:
With strokes that ring clear and metallic, the hour
to touch me bends down on its way:
my senses are quivering. I feel I’ve the power——
and I seize on the pliable day.
鏗鏘鐘鳴,(註1)
撫我柔聲。(註2)
抖擻入神,(註3)
揉煉良辰。(註4)
Not a thing was complete till by me it was eyed,
every kind of becoming stood still.
Now my glances are ripe and there comes like a bride
to each of them just what it will.
方物未圓,(註5)
吾識見存;(註6)
靜待嫁接,(註7)
以遂功業。(註8)
There’s nothing so small but I love it and choose
to paint it gold-groundly and great
and hold it most precious and know not whose
soul it may liberate…
世無不肖,(註9)
竊為天驕;(註10)
奉修金臺,(註11)
容俟他來。(註12)
詩二:
I live in expanding rings that are weaving
over these things below.
The last, perhaps, is beyond my achieving,
I’ll make an attempt at it though.
活命圈張,(註13)
圈浮物上;(註14)
圈陲難觸,(註15)
我嘗涉足。(註16)
Round God, the old tower, my gyres I perform,
and I’ve gyred there centuries long;
and don’t know whether I’m falcon or storm
or, maybe, a mighty song.
盤繞天帝,(註17)
凡數百世;(註18)
惜未曉我,(註19)
飄鷹或歌。(註20)
詩一讀來好像十分正面,雖謙退,卻肯定生命;而詩二在勇進之餘,則暗藏不滿,似有所不及。然而,就是這種矛盾,才教詩人按捺不住,要以詩作探索人生,也成就了詩人「路漫漫其修遠」的一生!
註:
- 鏗鏘,清脆悅耳的聲音(clear);鏗鏘及鐘三字,皆從金部,暗指metallic;鐘,可作一座時鐘,又可作一口銅鐘;鐘鳴,時鐘或鐘樓的報時聲響,即strokes;鐘鳴,也可以是古時寺院的暮鼓晨鐘或飯後鐘,前者提示僧眾做早課晚課,後者是一個與寺院以鐘聲標記用膳時間的典故,似為「修道生活詩集」度身訂造。
- 撫我柔聲之柔,與鏗鏘鐘之金剛相對,用以點出Rilke常用的對比手法。
- 抖擻,振動也;也令人聯想到抖擻精神,即振作奮進;入神,可解作精神集中,心無旁騖,也含有技藝高超,能耐驚人,所謂「神級」也。當然,如今不先入神,未來如何出神入化呢?
- 揉,能搓成團狀,可使彎曲,這呼應著pliable;揉煉,琢磨錘煉,這顯示seize的力度;良辰,象徵日子,也點出對美好的渴求。
- 方物,本解作各方的產品,現引伸作各樣事物;圓,完整,周全,美滿之意;未圓,處於未完成之狀況,有stood still之意;取「圓」,而不取更常用的「完」,除了因它隱含了complete的多重意思之外,還以圓方可合成一對,查中國故有相反相成觀念,強調圓方兩全,例如天圓地方,外圓內方等,若只得方而沒有圓,豈能稱為完美?
- 識見,eyed;見存,即現存,指外在境物,加上內在識見,頃刻體現物我共同存在的完整性。
- 靜待,這種處於被動的等待,反映莊稼的成熟(ripe)非人力所為,盡人力而聽天命也,人的視野與識見,也如莊稼,需經歷練,方到成熟時機;嫁,婚嫁,對應bride;嫁接,乃植物無性繁殖和改良品種的方法,其功用與婚姻的繁衍功能無異。
- 遂,順應地成就(just what it will);功業,為成就定位及確立方向,若以嫁娶而論,順遂的是生育教養,若以人類文化而論,功業可指文明進步與心靈果實。
- 不肖,品性不好,才能欠佳,不賢良的人物,引伸作不好的東西;肖,據說文解字,從肉小聲,據揚子方言、博雅、康熙字典及漢典,亦可解作小。
- 竊為,我以為;天驕,漢代人稱北方匈奴單于為天之驕子,成吉思汗的名號則為一代天驕,此處引伸作得我慧眼識英雄,不肖之徒也可成為我心目中的偉大人物,任何平淡的時光也可以為不凡的時代(but I love it and choose to [call it] great)。
- 奉,面對非凡人事或時代,所持的恭敬態度;修,修築建造;金臺,即黃金臺,據重編國語辭典(修訂本),戰國時,燕王為報復齊人滅國的仇恨,在河北省易水縣境內,修築高臺並布金其上,以招致四方豪傑,稱為「黃金臺」,後亦用以指招攬賢良的地方;另古時天子有觀天的靈臺、觀四時的時臺、觀鳥獸魚鱉的囿臺,合稱為「三臺」。修金臺,即指為迎接非凡時代或新一代的來臨,而預先作好準備,是paint it gold-groundly and hold it preciously的意譯。
- 容俟,等待也;他來,泛指任何靈魂的醒覺,即know not whose soul的無私;來,「返來囉」,有復返回家的含意。不過,中繹的「他來」沒有譯出原詩中釋放(liberate)的意思;唯被釋放的靈魂必定不是詩中的我,因為那個我甘心為後來者負軛,辛勞準備,修築金臺。這是詩人的使命,也是他的宿命,亦因此,詩人本身便成為一個實實在在的偉大人物!
- 活命,生活與生命的簡稱,卻成為保存性命,依舊存在世上的同義詞;圈,rings的直譯,而套入活命,即成為人類的生活圈子或社交圈子,也可指向人類及一眾生命體得以活命的更基本的生物圈(biosphere);張,伸張膨脹(expanding)。這個圈子除了廣狹,大小之分外,還有層次上的區別。例如:德日進(Pierre Teilhard de Chardin)等學者認為生物圈需以其他圈子作基礎,如在其下支撐著它的地圈(geosphere),在其上保護著它的大氣層(atmosphere);在這些物質圈子之外,人類已能建立不同類型的非物質的思想圈子(noosphere),家.國.天下是中國故有的政治思想圈,本地(local).區域(regional).全球(global)是現代化的地緣思想圈子,不同學術科目發展出學術圈子,各樣文化活動組成了文化圈子;在任何圈子,若出現圈內的協作,或進行跨領域的整合,則會建立另一層次更高,層面更廣,切入更深,歷時更長的圈子;人類所關心的事物,由基本生存條件的保障,到種種領域上的成就,到公義等普世價值的追求,到種族共融與物種共存,再到心靈上的滿足等等,又成為另一個層次豐富的圈子。可見Rilke短短的一句詩,原來包涵了——或該說可啟發出——既深且廣的考量。
- 浮,漂浮於其上,建構(weaving)於其上;取一個浮字,是要顯示,無論上層圈子如何高超精妙,它的存有必須付託於其基層的種種圈子:若生物圈被摧毀,思想圈子不復存在;若地圈與大氣層消失,生物圈也會同時消失。當然,上層圈子的出現及維持,卻並不是單純地依賴基層圈子的品質與狀況,還受很多其他因素的影響,巧合或運氣是其一(不能解釋,又不必解釋)。這些情況在思想圈子尤為普遍,例如,早前特區政客常說:「香港好,國家好;國家好,香港好。」這並非必然:國家好,個別地區未必好;個別地區好,國家不一定好;但很多地區都好起來時,國家便有好起來的條件;同樣,當大部分地區都不好時,國家怎樣也不能算是好的。全球化的經濟情況亦然。在個人層面來說,若缺乏基本的生存條件,身體狀況又怎會理想?若身體狀況欠佳,思想又怎能如平日般靈活?若心術不正,又怎能為大我幹出一番千秋功業呢?可見各個圈子,由物質圈子到思想圈子,實在環環相扣!
- 圈陲,圈子的邊陲,亦引伸作更大的圈子,也就是我常說的"There is always a larger game."這回是"a larger circle";難觸,不能觸及,亦引伸作未能完成(beyond my achieving)。這是詩人對現實的確認,也是他的謙卑,畢竟圈外有圈,人外有人!
- 嘗,嘗試(make an attempt);涉足,原詩沒有這個意思,但中繹時,加入涉足一詞是有兩個理由的:一、以⻆觸之,以足涉之,取其上下相對的意象;二、借涉足來填補沒有被翻譯出來的though這個字,以強調詩人身體力行的決心。
- 盤繞,盤旋(gyres)也;天帝,中國對上帝的古稱;既稱之為帝,自必有其宮殿,或可省略Tower的翻譯。不過,Tower這個字,令人聯想到一座座教堂的尖塔,又憶起傳說中那座通天的巴別塔(Tower of Babel),似乎詩人以Tower作為上帝的註腳(God, the old tower),是要反映上帝這觀念及其神權意義,只是利益集團(教廷及統治階級)的思想工程,以鞏固自己的地盤,確保能從中攫取虛名、特權和財勢。其實,詩人的隱喻正好道出他對西方在二千年間,仍糾纏於上帝這個意念的一點不滿。當然,Rilke十分關注一個人的靈性生命,他只是對傳統信仰的絕對權威感到厭惡。至於中國,本質類同的利益集團雖然存在已久,君主亦美名為天子,政權亦可名為天朝,但君權神授這概念並非主流思想,故此,我大膽地將原詩中的"戈弓 old tower"這一概念略去。
- 數百世,三十年為一世,數百世即千年以上,這跟以一百年作單位的世紀(century)似有分別,但相信詩人所提及的好幾個世紀,也只是一個虛數而已。當然,對傳統西方宗教的批判與反思,自文藝復興(十四至十六世紀)或路德改教(1517年)算起來,至詩人所處的十九世紀(此詩作於1899年),大約只有幾百年。不過,傳統西方宗教的影響卻有近二千年的歴史。
- 惜,可惜;曉,一作知曉(to know),一作曉示(to make someone understand);未曉我,可解作「我未知道自己的身分」,亦可解作「宗教無助人類認識自己」。
- 飄,飄風,即旋風;鷹,愛在空中盤旋的鷹隼;歌,繞樑三日的美妙歌聲。三者的共通點,都是盤繞…天帝!?
後記:
Rilke沒自註,屈原沒自註,李白也沒自註,詩人都不會自註的!
同意,因為我不是詩人,我只是詩作的中繹者。
那何以自註呢?
自註是太苦了,看中繹詩作與註腳字數的差別就清楚,不必多說。
自註太苦心了,中繹者只怕訊息未能傳遞,白白浪費詩人的心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