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個唐吉訶德?

六月 15th, 2011

 
The Impossible Dream是舞台劇《夢幻騎士》及電影《武士英魂》*的歌曲,由主角唐吉訶德主唱。
 
香港在上世紀八十年代,也曾出現一首有關唐吉訶德的歌曲,主唱的是麥潔文,作曲的是宋遲,填詞的是盧國沾,歌名就是「唐吉訶德」,當中有幾句歌詞教活在兩個世紀的我,依稀記得:
 
唐吉訶德,唐吉訶德,願他不感到孤獨,
像他一般,像他一般,我心堅決不畏縮。
...
掏盡力量,我也要找到他,決心飛向星宿。
唐吉訶德闖風車那個笑話,我願去延續。
 
不錯,唐吉訶德曾闖風車,這個事蹟在舞台劇、電影和跟它們的藍本──電視劇《我,唐吉訶德》(I, Don Quixote),以至原著小說《唐吉訶德》都曾出現;然而,是否找到舞台上的一個他,便等於找到小說內的那個他嗎?這幾位名叫唐吉訶德的主角是同一個人物嗎?
 
無知的我本以為凡稱為唐吉訶德的,就是同一個唐吉訶德,誰知劇本作者屈述民(Wasserman)***筆下的唐吉訶德,跟原著作者述幻大師(Cervantes)****筆下的唐吉訶德,竟是兩個生命軌跡不盡相同,終點更是兩樣的人物!更令我詫異的是:屈氏作品的的男主角其實不是唐吉訶德,而是《唐吉訶德》的原創者──西班牙作家述幻大師,唐吉訶德只是劇本主角述幻大師在「劇中劇」親自飾演的一個角色!
 
屈氏的舞台劇及電視劇我未曾欣賞,只有機會看過他編著的那電影;但屈氏筆下的述幻大師與唐吉訶德,跟歷中上的述幻大師及其筆下的唐吉訶德有何異同?屈氏有否枉屈了述氏的原意,抑或他能將述氏的旨趣發揚光大呢?為此,不得不往那近千頁的原著裡鑽,亦因此得悟,縱使屈氏將唐吉訶德的事蹟,或顛倒,或填空,或修訂,他卻沒有叫述氏受屈,相反地,他將述氏隱藏在諷刺文字底下的宏圖,直接而簡要地呈現在大多未曾閱讀或未能讀懂原著的觀眾眼前。信耶?且慢,還待一一細說。
 

電影《武士英魂》vs 小說《唐吉訶德》
事件 屈述民的電影《武士英魂》 跟述幻大師的小說《唐吉訶德》的異同
述幻大師跟他的男僕在市集表演布偶劇,教廷異端裁判所的人員遞補他們,並將他們關進地牢監獄。 述幻大師曾因欠債被囚,卻未曾因這小說下獄。
一些囚犯想搶掠述幻大師的財物,又有囚犯恐嚇要燒掉他手上那部將妄想當事實的荒唐小說;為了保存手稿,述氏接受由老囚徒「總督」主持的公審,讓一眾囚犯投票決定小說是否值得保留下來。述氏化身成為騎士唐吉訶德,男僕飾演隨從Sancho桑丘,其他角色則由囚徒分別扮演,眾人以即席參與劇場的演出,來瀏覽述氏的小說。 桑丘在小說第二集,曾到一個位處內陸的「小島」,擔任總督一職,後因捱不了饑餓和怕被凶徒襲擊,所以潛逃回去找唐吉訶德!
唐吉訶德與桑丘整裝待發,高唱I, Don Quixote。然後,主僕二人分別策馬騎驢起行,途中唐吉訶德見到一座風車,他以為風車是邪惡巨人,策馬出戰,敗倒! 唐吉訶德首度出遊時,單騎獨行,還未邀請鄰居桑丘同行。二度出遊時,唐吉訶德才與桑丘同行;而大戰風車時,風車數量有三數十座。
爬起來後,唐吉訶德聽到遠處傳來號角聲,想必有人奏樂歡迎他到訪,便著桑丘響號回應,昂首步向山上的堡壘,也就是桑丘及凡人眼中的旅店。 唐吉訶德在小說第一集,常以旅店為堡壘,以男人為武士或侍從。
由劇場回到現實,述氏邀請「總督」擔任店主,一名粗獷的犯人扮演騾伕的首領,還有邀請了一直靜坐一旁的女主角,扮演廚房女傭Aldonza,也就是唐吉訶德心中的女神Dulcinea。 唐吉訶德將鄰村村姑視作心中女神Dulcinea,小說中只風聞其名,未有正式現身,似從未接觸唐吉訶德。
這邊廂,Aldonza招呼一眾騾伕時,被輕薄調戲;那邊廂,唐吉訶德以武士姿態策馬進入堡壘,惜長矛不敵門楣,慘被摔下馬來,但仍不失風範,吩咐店主照應座騎後,向一眾騾伕武士問好,再發現女神,並歌頌女神。 一如小說,唐吉訶德的行徑,凡人一眼便看出當中的傻或瘋。
唐吉訶德的姨甥女Antonia、女管家及村中教士擔心離家出走的唐吉訶德,他們聯同Antonia的未婚夫學者Carrasco(由恐嚇要燒掉小說的囚犯扮演,這囚犯也是案件的檢控官),商議如何營救失常的唐吉訶德。 小說未提及姨甥女有未婚夫,遑論其學者身份;在小說的第一集,教士與理髮匠一塊兒去營救唐吉訶德,Carrasco則在第二集才出現,並假扮武士先後兩次與唐吉訶德交手。
唐吉訶德託桑丘向女神傳遞情信,並索取信物;女傭只回贈一塊廚房破布,並查問他為何會跟從這瘋子,桑丘表示他只是對唐吉訶德這個人有好感吧。 唐吉訶德曾託桑丘送信給女神,桑丘以為遺失信件,查實信件仍在唐吉訶德的記事簿內;桑丘最終沒有去找那村姑,反而受教士等教唆,向唐吉訶德說謊。另外,小說中,桑丘是為了唐吉訶德應許會讓他擔任總督,才當隨從的。
唐吉訶德將一個理髮匠的金屬盥洗盆據為己有,因為他認為那是一位知名武士失傳已久的黃金頭盔。然後,他請求堡壘主人在翌晨,正式冊封他為武士,是夜他會進行通宵的守望儀式。 小說中,唐吉訶德也曾勇奪黃金頭盔,但冊封儀式則在小說開頭便完成了!那也是非常合理的,因為唐吉訶德是十分堅持武士的守則,力求名正言順呢!
入夜後,一隊人馬抬著一個躺在棺架上的石人來找唐吉訶德,因為只有唐吉訶德才對付下咒的魔頭,將變為石頭的人還原。這一路人馬是唐吉訶德的親友,用心計來營救他。 小說第二集也曾出現一個躺在棺架的人體,但那不是營救計劃,而是公爵伉儷的戲弄手段,或可說是被唐吉訶德冷落的女僕的報復把戲。
十一 唐吉訶德在馬棚守夜之際,女神來查探底蘊,他以The Impossible Dream一曲回應;之後,他因女神與眾騾伕起衝突,竟僥倖獲勝。店主怕再起糾紛,著唐吉訶德早點離開,遂在唐吉訶德起行前,匆匆冊封他為「愁容武士」Knight of Sad Countenance。 在小說中,唐吉訶德是在他到訪的第一間旅店,由店主冊封的;同樣,因唐吉訶德在守夜期間,與店中的車伕起衝突,店主將儀式提前在日出前舉行,亦沒留下任何封號。另外,因桑丘尚未同行,所以未有出席冊封儀式,不過「愁容武士」這名堂卻是桑丘向一群奔喪客透露的。
十二 離開堡壘後,唐吉訶德遇上由Carrasco假冒的「鏡子武士」,再敗陣,倒在地上。舞台上,桑丘正喚醒唐吉訶德之靈魂;現實中,獄卒卻高呼述幻大師的名字,告訴他快要應訊了!同時,「監督」表示他和陪審團都不滿這結局,在快要宣判的一刻,述氏提出要即時修改結局,增加最後一幕。 小說中,Carrasco曾以「鏡子武士」Knight of the Mirrors的身份出現挑戰唐吉訶德,惜墮馬受傷,首戰失敗;後來,Carrasco變身為「白玉盤武士」Knight of the White Moon,才能擊倒唐吉訶德,使他卸下盔甲,放棄騎士扮相,不再自視為武士。
十三 唐吉訶德臥在病榻上,面容憔悴,他不單要放棄武士身份,更似要放棄生命,姨甥女、管家、教士、學者都束手無策;連桑丘來訪,幽默的趣談也無法激動他的求生意志。正立下遺囑時,女傭到訪,並以女神身份喚醒他的靈魂,讓他在確認自己的武士身份,重新肩負武士責任的情況下,魂斷! 小說中,述幻大師安排唐吉訶德在臨終前寫下遺囑,將現金贈與桑丘作報酬,又囑咐姨甥女不要下嫁迷信遊俠傳說的男子,否則便要放棄承繼舅父的遺產。Carrasco在唐吉訶德的墓銘記下:此君在瘋癲中虛度一生,在清醒中與世長辭。
十四 唐吉訶德逝世後,女傭Aldonza易名Dulcinea,繼承唐吉訶德的遺志。同時,主審法官、一眾陪審團,以至檢控官,一致認同這新的結局,容許這小說的流傳。述幻大師說他與唐吉訶德實二為一:唐吉訶德為述幻大師所造,述幻大師為唐吉訶德而生;述氏最後將唐吉訶德這故事拜託獄中眾人,跟著在歌聲中,與桑丘提步走向終極審判。 小說中,述幻大師也表示他與唐吉訶德實在是二而為一的:他為我筆下魂,我為他紙上行!而在最後的一句話,述氏還是否定了遊俠傳說,尤其當中的愚蠢與虛妄!借用唐吉訶德的遺願,述氏表示若有人誤信,誤傳這些瘋言妄語,這便是他的遺憾!

 
比對了電影及小說,我們只能肯定屈述民為了遷就舞台或銀幕的時空限制,大刀闊斧地改編了述幻大師的原著;為了令故事更加緊湊,他將唐吉訶德多番遠遊,濃縮成為一次旅程;為了令故事發展更加暢順,更加連貫,他將人物出現的時序與空間,重新編配;為了增加故事的感情元素和趣味,他為風聞中的Dulcinea添上真身;為了讓觀眾更容易掌握故事旨趣,他將原著中的絕大多數談話刪減,反而加入了一些容易激動人心的對話。另一方面,為了讓觀眾帶著簡單的訊息和一絲的希望離開劇院,他巧妙地藉群眾壓力教劇中的述幻大師主動地改寫原著的結局,引導觀眾走出迷思,放下虛妄的不必要的傳說,但保存堅定的信念和不死的鬥志,從而將唐吉訶德式的傳奇長留凡間,活在世人每天實實在在的經營中。
 
從這角度看,屈氏的造反真的有理呢!然而,在尋訪歷史上的唐吉訶德這過程中,我發現屈氏並非重塑唐吉訶德的第一人,當中有些可不是劇場中人,而是思想殿堂中的哲學家呢!他日再談吧!
 
  
*兩部作品的英文名字同為Man of la Mancha,舞台劇在1965年首演,電影則在1972年拍成,採用中文譯名,以茲區別。
**星宿的宿,本該唸作秀;但求押韻,在此或唱作宿舍的宿。
***Dale Wasserman,也有譯作華沙文,魏瑟曼,或沃瑟曼等。
****Miguel de Cervantes,慣譯作塞萬提斯或塞凡提斯,竊以為意譯音譯為述幻大師更妙。